第436章 想钱想疯了-《秣马残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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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蔬贩子脸色煞白,连忙摆手:“莫乱港!莫乱港!小心脑壳搬家!”

    妇人往四下瞅了一眼,压低了嗓门:“怕么子咧?满城都在传!你冇听到咯?”

    钟楼下的茶寮里。

    一个衣衫半旧的塾师,手捧碗粗茶,摇头叹气:“诸位有所不知,那宁国军的节帅刘靖,据说是得了上天眷顾之人。”

    “他手下有一种唤作天雷的物事,不必弓弩投石,只需一声令下,天雷便从九霄降下,十步之内碎石横飞,铁甲都挡不住。”

    “此等雷霆之威,岂是凡人所能抗拒?”

    有人壮着胆子问了句:“先生,你讲那天雷……当真是从天上降下来的?”

    塾师端起茶碗,意味深长地抿了一口:“依老夫来看啊,这刘节帅能驱使雷霆,必是感天承运之人。”

    “否则,上天为何独独降下雷神庇佑?自古以来,天命所归者,岂是凡兵凡马能阻挡的?”

    周围的茶客面面相觑,不少人的脸上已经露出了那种混杂着恐惧与绝望的神情。

    塾师垂下眼帘,借着喝茶的动作,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茶寮外的街道。

    他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非议军机,自然不是活腻了。

    作为宁国军镇抚司的精锐暗桩,这片坊巷的巡城规律早被他摸得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上一拨巡城的武安军兵卒半炷香前刚过去,下一拨至少还要一盏茶的工夫才会绕回钟楼。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他深谙人心。

    在这等兵临城下、朝不保夕的绝境里,城中黎庶的心智犹如干柴,只需要一丁点火星,恐慌就会像瘟疫一样自行蔓延。

    当满城都在交头接耳、人人自危时,所谓“法不责众”,官府根本抓不胜抓。

    他这颗“火星”,反倒能完美地隐匿在汹涌的暗流之中。

    而在东城的永福寺门前,一群烧香求佛的妇人正围着一个游方僧人哭诉。

    那僧人身着褴褛,面带风霜,操着一口虔州腔的雅音,双手合十,口宣佛号。

    “阿弥陀佛。贫僧自虔州一路行来,沿途只见宁国军秋毫无犯,黎庶安堵如故。那刘节帅在江西推行新政,分田减赋,黎庶人人得了活路。反观湖南这边……唉。”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下去。

    但不用他说下去了。

    围着他的妇人们已经哭成了一团。

    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,拉着旁边新妇的手,哭得直打抖:“我屋里崽被拉去守城,几多天冇回来哒……冇晓得是死是活……造孽唦,造孽唦……”

    她们的良人、崽、兄弟,有的在城外战死了,有的被强征去守城,有的被楚军拉去填壕沟再也没回来过。

    她们不懂什么天命、什么雷神。

    她们只晓得。

    仗打到这个份上,日子冇法过哒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这些散布消息的人,动作极其老练。

    他们不在同一个地点出现两次。

    每说完一个地方的话,便换一身衣裳、换一副面孔,钻进另一条巷子,继续重复着大同小异的话术。

    他们是镇抚司的暗桩。

    早在刘靖建立镇抚司之后,湖南方面的崔家暗桩,便一一被接管,等到他打算对湖南动手后,更多的探子便以各色身份潜入了长沙府。

    有的扮作逃难的黎庶,有的冒充失散的楚军伤卒,有的早在半年前便以贾客身份在城中开了肆面,无声无息地扎下了根。

    按照镇抚司战前拟定的密令,这些蛰伏在暗处的棋子,早已做好了应对一切局面的两手安排。

    若城外大军打赢了,顺利攻克潭州,他们的首要之务并非上街夺门杀敌,而是迅速向城中要害集结。

    一批人会死死护住府库、军仓与存放计簿的架阁库。

    马殷若见大势已去,定会下令焚毁积聚,镇抚司绝不能让节帅接手一座焦土空城。

    另一批人则会死死盯住楚国的高官显贵、节帅家眷,在城破兵乱的那一刻,封死他们所有的退路,为入城的宁国军引路拿人,务求将楚国余孽一网打尽。

    兵无常势,镇抚司行事从来都要筹谋退路。

    若城外大军攻城受挫,甚至被迫撤军,他们同样有一套决绝的应对之策。

    一旦战局失利,所有暗桩会立刻化整为零,彻底切断彼此之间的一切联络,哪怕眼睁睁看着同袍被楚军捕杀也绝不露头,以图保全情报网的根基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被选定的死士会伺机在夜间四处纵火、在城中水井里投下秽物烂肉、暗杀楚军的巡城武将。

    他们要在潭州城内制造出最大的恐慌与骚乱,以此死死拖住马殷的兵力,为城外大军的从容撤退争取最后的生机。

    进有夺城之策,退有断后之谋。

    但此刻,当他们混迹在惊惶失措的坊巷间,看着城头那些被“李琼大败”的消息吓得面如死灰的楚军守卒,看着那一张张如丧考妣的脸时,所有暗桩的心里都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
    那些撤退的死局安排,注定是用不上了。

    因为这一仗,根本不可能会输。

    他们接到的指令很简单。

    一句话。

    ——“李琼败了,三万精锐全军覆没,潭州已成死地。”

    至于怎么说、在哪里说、说给什么人听、添多少油加多少醋——各凭本事。

    流言这种物事,从来不需要多么精确。

    然而,镇抚司的暗桩说到底也是血肉之躯。

    并非所有人都能在生死的铡刀面前,做到视死如归。

    人心的复杂与脆弱,往往在最绝望的死局里,才会暴露无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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